西晉張載代表作《劍閣銘》。


編者按:6月3日,《河北日報》刊發了江童燕的文章《西晉張載:“丑男”博學文章美》,文中的“丑男”張載系我市人,西晉著名文學家。現予轉載,以饗讀者。


在東晉裴名所著《語林》殘卷中,有一個男版“東施效顰”的故事:西晉名士潘岳相貌英俊,每次乘車上街,都有婦女向他投擲水果,潘岳回家時水果滿車。而另一位名士張載,相貌十分丑陋,乘車上街,結果小孩子們紛紛向他投擲磚瓦,回家時載了一車磚瓦。


于是,故事引申出兩個成語,“擲果盈車”和“投石滿載”。


因容貌丑陋被戲謔的張載,是河北安平人,西晉著名文學家。


歷史上張載的容貌是否丑陋無法確證,但張載文章俊美,針砭時弊,心懷社稷又淡泊豁達,是西晉時期“太康文學”的領軍人物。


《語林》中的“至丑”之人


“張載,字孟陽,安平人也。父收,蜀郡太守。載性閑雅,博學有文章……”《晉書·張載傳》對于張載生平及其作品有大篇幅的記載,但并無一字涉及張載貌丑。


那么誰是傳播張載貌丑,并寫出“投石滿載”故事的始作俑者?


這個故事出自東晉裴名的小說集《語林》。


《語林》早已散佚,但由于它的存史價值和文學價值,歷朝歷代都有人在搜集,在《語林》殘卷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安仁(潘岳,字安仁)至美,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張孟陽至丑,每行,小兒以瓦石投之,亦滿車?!?/p>


說張載至丑,這是最早的出處。


用“至丑”這個說法糟蹋人很嚴重,如果說眼小、嘴大、鼻孔朝天之類,讀者還可以想象出是怎樣一個丑法,說“至丑”就是想象多丑就有多丑。


但故事中并沒說張載是刻意模仿潘岳。男版“東施效顰”的故事又是怎樣出來的?


南朝時期的筆記小說《世說新語》中,有一個類似的故事:“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丑,亦復效岳游遨,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p>


故事明顯有《語林》中潘岳、張載故事的痕跡,但這里的“丑男”換成了西晉另一位著名文學家左思。只是左思的遭遇比張載還慘,不再是被投了一車磚瓦,而是被吐了一身唾沫。而且,故事里有了刻意模仿潘岳而自取其辱的表述“效岳游遨”。


既然《世說新語》已經把丑男換成了左思,為什么今人依舊在說是張載呢?


原因之一大概是《世說新語》流傳下來的一個重要版本是劉孝標的注本,而劉孝標在注釋中明確記載了“擲果盈車”和“投石滿載”的故事,因此,張載還是“丑”。


另外,明末影響極大的啟蒙讀物《幼學瓊林》中“身體”一章寫道:“擲果盈車,潘安仁美姿可愛;投石滿載,張孟陽丑態堪憎。”


這里,張載由“至丑”更進一步,已經“丑態堪憎”了。


就這樣,張載的“丑”,被徹底定格在文學史中。


作品被奉為“文章典則”


張載真實的容貌丑陋與否,已經無從考證。但他在西晉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容置疑,他是當時“太康文學”的領軍人物。


張載的成名作是《蒙汜賦》。


據《晉書》記載,魏晉名臣、思想家、文學家,時任司隸校尉的傅玄“見而嗟嘆,以車迎之,言談盡日,為之延譽,遂知名”。


傅玄讀了《蒙汜賦》拍案叫絕,親自派車迎接張載,兩人談了整整一天。從此傅玄不遺余力地推薦張載,使其聲名鵲起。


此后,張載又寫了《榷論》,這是一篇剖析現實、針砭時弊的文章。


西晉時期科舉制度還沒有實行,人才選拔制度是九品中正制。這一制度實行之初有其優點,但時間久了,便出現了“下品無權貴,上品無寒門”的現象,本質上還是門閥制度。


張載在文章中疾呼:“今士循常習故,規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若夫魁梧俊杰,卓躒俶儻之徒,直將伏死嵚岑之下,安能與步驟共爭道里乎!”


“碌碌然以取世資”,表明做官的只能是世家大族?!爸睂⒎缻箩隆保钦f寒門才俊至死也沒有出路。在浮華不實之風盛行的魏晉文壇,張載的文章振聾發聵。


張載有兩篇文章和蜀道有關,其中之一是《敘行賦》。


“歲大荒之孟夏,余將往乎蜀都。脂輕車而秣馬,循路軌以西徂。朝發軔于京宇兮,夕予宿於谷洛。踐有周之舊墟,槐丘荒以寥廓。贊王孫於北門,問九鼎於東郭。寔公目之所卜,曷斯水之濆薄。入函谷而長驅,歷新安之鹵阜……”


《晉書》中說張載“博學”,在這篇以記敘入蜀行程為線索的文章中,張載的博學展現得淋漓盡致。每到一地,張載憑吊古跡,追思先賢。借景寄情,敘江山之美好,撫今追昔,嘆歷史之興衰。


《敘行賦》文字之優美,更是令人陶醉。


“秉重巒之百層,轉木末于九岑。浮云起于轂下,零雨集于麓林;上昭晰以清陽,下杳杳而晝陰。聞山鳥之晨鳴,聽玄猿之夜吟。”既有觸手可及的美景,又有鳥瞰眺望的開闊畫面,讀來抑揚頓挫,品之回味無窮。


最有意思的是,文章對于行程節點的清晰記錄,成為今天研究古代入蜀路線的依據。據稱,這是歷史上第一篇記錄入蜀路線的文章。


張載另一篇和蜀道有關的文章,是著名的《劍閣銘》。


《晉書·張載傳》記載:“太康初,張載至蜀省父,道經劍閣,因著《劍閣銘》。”《晉書》全文收錄了《劍閣銘》。


銘文先寫劍閣形勢的險要,然后歷數世事更迭,意味深長地指出:“興實由德,險亦難恃。自古及今,天命不易。憑阻作昏,鮮不敗績。公孫既沒,劉氏銜壁。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勒銘山阿,敢告梁益?!?/p>


張載提醒后人,國家存亡興衰,靠的是道德人心,單憑地勢險要不行,憑險作亂沒有不失敗的。前車之鑒,務必銘記。


《劍閣銘》一經流傳,洛陽紙貴,深刻的思考、精辟的結論令人信服。“壁立千仞”“一人荷戟,萬夫趑趄”等描述更是成為千古名句。


“益州刺史張敏見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鐫之于劍閣山焉?!睍x武帝派出使臣,把《劍閣銘》刻在劍閣山上。


南朝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說:“唯張載《劍閣》,其才清采,迅足駁駁,后發前至,勒銘岷漢,得其宜矣?!?/p>


《敘行賦》和《劍閣銘》相互輝映,是現存最早描寫入蜀行程及巴蜀風光的姊妹篇,李賀的《巫山高》、李白的《蜀道難》等都在其后。明代文學家張溥贊嘆:“劍閣一銘,文章典則,礱石蜀山,古今榮遇。”


兄弟比肩魏晉詩壇


南朝著名文學批評家鐘嶸在《詩品》中說:“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p>


這里所說的“三張”,是張載和他的兩個弟弟張協、張亢。


張載的詩,比較有名的是《七哀詩》二首。他的詩和他的《劍閣銘》《敘行賦》《榷論》一樣沒有絲毫的避世思想。


其中一首寫道,“北芒何壘壘,高陵有四五。借問誰家墳,皆云漢世主……昔為萬乘君,今為丘中土。感彼雍門言,凄愴哀今古。”


張載在慨嘆之余是深刻思考。天下離亂,盜賊猖獗,漢代帝王的陵墓被破壞得一片狼藉,這難道不是滄海桑田嗎?


另一首寫道,“秋風吐商氣,蕭瑟掃前林。陽鳥收和響,寒蟬無馀音……肅肅高桐枝,翩翩棲孤禽。仰聽離鴻鳴,俯聞蜻蛚吟。哀人易感傷,觸物增悲心?!泵鎸θ绱似鄾龅木跋?,作者傷時憂世的心情溢于言表。


張載的二弟張協,史載其“少有俊才,與兄長張載齊名”。


《隋書·經籍志》記載張協有文集四卷,均已散佚。至今廣泛流傳的是他的雜詩十首。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這十首詩,那就是開一代詩風。


比如第一首中:“秋夜涼風起,清氣蕩暄濁。蜻蛚吟階下,飛蛾拂明燭。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離居幾何時,鉆燧忽改木。房櫳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墻,蜘蛛網四屋?!本皖}材而言,是常見的思婦懷遠詩,但無論是寫景、寄情、語言、結構,乃至對于聲韻的追求,都給人全新的感覺。


第五首是說理詩:“陽春無和者,巴人皆下節。流俗多昏迷,此理誰能察?!敝泵娆F實,議論深刻。


第七首是抒情述志之作:“此鄉非吾地,此郭非吾城……疇昔懷微志,帷幕竊所經。何必操干戈,堂上有奇兵。折沖樽俎間,制勝在兩楹?!闭蔑@了詩人居安思危,愿為國家建功立業的鴻鵠之志。


第十首描述了洪水過后百姓生活艱難的情景:“里無曲突煙,路無行輪聲。環堵自頹毀,垣閭不隱形。尺燼重尋桂,紅粒貴瑤瓊?!斌w現了歸隱之后的張協依然哀民生之多艱的情懷。


明朝張溥在《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把他和張載的作品合編為《張孟陽景陽集》。鐘嶸在《詩品》中將張協的詩定為上品,評道:“晉黃門郎張協,其源出于王粲。文體華凈,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于潘岳,靡于太沖。風流調達,實曠代之高手。詞采蔥菁,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張載的小弟張亢文學才華不及兩位兄長,但他多才多藝,尤其具有很深的音樂造詣,曾專門寫過論述音律的文章?!端鍟そ浖尽纷⒂袕埧杭恚茨芰鱾飨聛?。


魏晉時期的上層士族,盛行清談,文學大家也多是清談名士,文學創作呈現出明顯的玄學色彩。


在這樣的環境下,“三張”兄弟拒絕隨波逐流。他們不僅文學功力深厚,而且始終懷抱憂國憂民的情懷。


張載路過劍閣,只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出行。但他從險要的劍閣聯想到歷史上多次有人憑險作亂,因此創作的《劍閣銘》,讓世世代代記住歷史的教訓。


即使今天再讀《劍閣銘》,依舊被作者縱覽古今、心懷社稷的胸襟感染,仿佛仍能聽到張載走過劍閣關隘時的腳步聲。


“太康文學”鼎盛時期,西晉京城的文學界有個“圈子”?!稌x書·劉琨傳》記載,劉琨、陸機陸云兄弟、歐陽建以及石崇等二十四人,經常聚集在石崇的別墅洛陽金谷園中,談論文學,吟詩作賦,時人稱之為“金谷二十四友”,為首的就是美男子潘岳。


然而,作為“太康文學”的領軍人物,張載和他的兩個弟弟,卻都不在二十四友之中。不僅二十四友找不到“三張”的名字,所有的歷史典籍中,都查不到一次“三張”參加此類清談活動的記載。


為文不屑空談,為官清簡寡欲,“三張”成為清談之風彌漫下的另類。


潘岳和張載屢屢被古人拿來對比,但比的只是外貌形象,其實兩人的經歷和結局倒是確實值得一比。


《晉書》記載:張載“遷樂安相、弘農太守。長沙王乂請為記室督。拜中書侍郎,復領著作。載見世方亂,無復進仕意,遂稱疾篤告歸,卒于家”。其弟張協“惠帝末年,天下紛亂,辭官隱居,以吟詠自娛。永嘉初,復征為黃門侍郎,托病不就。后逝于家中”。


“三張”之中除張亢記載不詳之外,張載、張協兄弟不貪富貴,不戀官場,最終歸隱,得以善終。


而歷史上潘岳攀附權貴,參與黨爭,不僅身首異處,同時株連三族。


因為歷史上除安平縣外,張載生存的年代還有一個安平郡,轄武邑、灌津等縣。因此,對于張載家在今天的安平還是武邑,仍存爭議。但不論在哪里,家鄉人并不介意他的容貌,而是以他俊美的文章和學術史上的成就為榮。


 編輯:李耀榮

來源:河北日報
原標題:西晉張載:“丑男”博學文章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