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正盛的時節,桃鄉非遺剪紙傳承人林媽媽,在她九十歲壽誕宴會上宣布了一件事,把宴會的氣氛一下推到了高潮。


林媽媽說,自己要在秋季桃鄉剪紙藝術展開幕式上,為一幅參展作品補剪。


又逢補剪,桃鄉人怎會不激動呢?


當年,桃鄉剪紙名家李婆婆,在一個青年農婦起名《爭頭》的作品上補了一剪,把兩個相互搶壓、爭相出頭的桃枝剪成了一個手拉手的花瓣,引起了人們深思。這幅作品后被青年農婦改名《牽手》,獲得了桃鄉剪紙作品優等獎。青年農婦獲獎后,謝絕了多地的參展邀請,專心研究起了桃樹,她將桃樹管理辦法剪成科普圖畫貼在大街小巷、田間地頭,讓不識字的鄉親們快速掌握了新技術。


每當人們提起這事,當年的青年農婦——如今的林媽媽,就一字一句道:“李婆婆那一剪,在我心上呢。”


轉眼,已是秋風爽快,桃鄉剪紙展拉開了大幕。


展廳里,喜慶中透著緊張,觀展的人流像溪水漫過,每幅作品都沉浮在漣漪里。


大家一路看,一路評……慢慢地,人流匯集在《古樹》和《桃兒紅了》這兩幅作品前。


許翔正在介紹他的《古樹》。畫面中,一棵古樹挺拔蒼勁、枝繁葉茂,樹下有大道似梯,緩緩穿過密林繁花,直通遠天的彤云雁群……作品的一刀一剪如行云流水,將桃鄉的今昔繁榮凝聚在一棵古樹上。人們看到,古樹和大道的連接沒有完成,顯然是等著補剪。


許翔哽咽著說,林媽媽,我的老師,就是這古樹,她傳承了桃鄉文化,加深了幸福的內涵。


林語的《桃兒紅了》是帶著故事來的。早年,林媽媽的作品《桃兒紅了》獲得了國際大獎,卻在一個雨夜,被一名來桃鄉的農民工偷走。那人藏在角落里,手腳哆嗦打開精心保存的錦盒時,滿以為老婆的醫療費、孩子的學費有了指望,沒想里面只是一卷畫紙。他沮喪透頂,隨手將畫紙扔到了路邊的水洼里。這一扔,成了林媽媽的人生遺憾。林語復原的《桃兒紅了》靈秀逼真,飽含了原作的形神刀韻,活脫脫就是那一幅。畫中枝頭的一個葉芽稍有殘缺,林語說,沒有媽媽就沒有圓滿。


面對兩幅作品,人們頻頻點頭……


掌聲舒緩地響起來,林媽媽走進了展廳。


林媽媽輕邁著步子,滿頭銀發下盛放著一朵優雅的菊花,她含笑的目光里,映著那把滄桑的銀剪。


林媽媽桃李滿天下,自是不乏佼佼者,大弟子許翔和她的本家侄女林語,更是她的驕傲。許翔的作品融匯了傳統技法和現代手段,古今貫通,在收藏界一紙難求。林語在林媽媽身邊長大,藝術上深得真傳,是幾個著名大學的客座教授。補剪,是長輩給予晚輩的鼓勵和榮耀,如此殊榮,除了這兩人,還有誰夠格?


林媽媽穩穩地走著。她像一道晚霞的光,拂過高樹、拂過田野、拂過碧水……她走過了《古樹》,又走過《桃兒紅了》,腳步雖輕,卻把人們的心踩到了嗓子眼。她在一個叫《心愿》的作品前停住。


驚訝,疑問……人們突然墜入霧中。


這幅作品在全幅一半的中間位置剪出了一個村落,村舍屋頂上炊煙裊裊,街巷中跑著羊、狗、貓兒……大家看出這是桃鄉偏遠農村的一個生活場景,立意平常。再看作品布局……人們皺眉,分明都不懂基本的美學常識嘛。


得寶?看到作品旁站立的黑瘦作者,人們猛地想起了林媽媽還有一個關門弟子。大家記起,這個叫得寶的小伙子不只是弟子,還是林媽媽贊助的一個農村貧困學生。


林媽媽在《心愿》前端詳良久,伸出手,抱嬰兒一樣,將它從畫架上取下來,靜靜地鋪在桌上……大廳里一片寂然。


補剪完成,林媽媽把新作品展現給大家。在原作看似不恰當的留白處,林媽媽剪出了一個豐滿的桃仁,原作里的炊煙、街巷……都鑲進了心形的桃仁中。桃仁的兩瓣像一雙手,將村莊托起。


得寶眼中含淚,向人們說出了一個秘密,他是偷了林媽媽《桃兒紅了》那個人的兒子。


林媽媽將得寶攬在懷中,說:“這孩子,兩年前大學畢業,在一個研究所工作,經過努力,他的蜜桃深加工項目獲得了成功,將要投產,我和得寶,要用這幅作品祝愿開工大吉。”


林媽媽欣慰道:“今天,補上了我的一個心愿。”


大廳里掌聲驟起……


作者: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