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花兒從枝頭一朵一朵落下的時候,預示著春天的離去。田埂上,布谷鳥開始練聲,薺菜高舉起頂花的莖,飄搖著衰老的白花連成了片,蒲公英的種子被帶向了四面八方;水洼里,蝌蚪們擠成了團,每一個小黑點兒都生出了小腳,爭先恐后,上岸成蛙……豈料,就在立夏時節要來的時候,你卻走了。


5月3日,驚聞原冀州市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河北省書法家協會會員、“南宮碑體”布衣書法家關永昭與世長辭的消息,驀然呆立,往事如潮水般涌來。


關永昭1944年出生在冀縣(今衡水市冀州區)北漳淮村,自幼隨父研習書法,先后學王羲之、顏真卿、劉墉、黃山谷、華士奎、于右任標準草書等書體,青年開始主攻張裕釗體。張裕釗,晚清著名書法家,其書法結體嚴謹,用筆迥異,內圓外方,神韻天成,康有為稱其“集魏碑之大成”“千年來無與比”,因其書寫《重修南宮縣學碑》(簡稱“南宮碑”),又被譽為“南宮碑體”。衡水、邢臺一帶乃至全國有很多人都研習“南宮碑體”。


年輕時,關永昭在北漳淮村生產隊副業擔任業務員。改革開放后,他進了城,先后在暖氣片企業、玻璃鋼企業擔任業務員、銷售經理。盡管他前半生走南闖北,但走到哪里都會帶著一桿毛筆,走到哪里寫到哪里。2004年,關永昭從冀州某企業退休后,被四川大學老年大學三分校聘為書法專業教師,寓居成都多年,將張裕釗體傳播到南方,在當地影響頗大。


2008年汶川大地震時,關永昭正在成都,他所任職的四川大學老年大學三分校的領導征求他的意見,是否回冀州老家?他說:“只要學校不停課,我就不走,我要與學員們在一起。”關永昭毅然留了下來,冒著余震繼續為學員們授課。彭州市白鹿鎮政府通過四川大學的領導找到關永昭,想請他為救援白鹿鎮的解放軍某部隊寫一塊牌匾“軍魂永駐”,并表示給他一筆豐厚的潤筆費。他生氣地說:“我不能到抗震救災一線出力,給最可愛的人寫幾個字再要錢,我還算人嗎?”


關永昭所在的四川大學老年大學三分校放假了,他乘坐飛機于6月22日回到冀州家中。當天晚上,彭州市白鹿鎮黨委書記給關永昭打來長途電話,說是鎮政府要送給濟南軍區“沙家浜”部隊一塊匾,求他再書寫一幅作品。關永昭二話沒說,連夜書寫了“危難顯身手,救災鑄軍魂”,并用特快專遞寄往四川。第二天,他就開始籌備抗震救災書法展。他一邊請人裝裱在四川寫好的作品,一邊又創作了十幾幅新作品,光裝裱的費用就花了將近2000元。


2008年7月3日,關永昭抗震救災書法展在冀州文化館展覽大廳正式開展,人們熟悉的抗震救災故事,大多都被他用書法的形式表現了出來,既有主題作品,也有小楷注釋。透過一幅幅作品,可見關永昭書法的古樸厚重,渾然天成,功力深厚,楷書的嚴謹、草書的神韻、隸書的氣勢、篆書的樸拙、魏碑的風骨躍然紙上。7月23日,他又將自己精心裝裱好的兩幅書法作品——“跋千山抗震獻愛,涉萬水救災扶傷”“蜀民同贊英模大愛,冀州齊頌寶刀不老”,贈送給汶川抗震救災歸來的全國勞模吳殿華。


隨著年齡的增大,關永昭惦念家中的老伴兒,便辭掉了四川大學老年大學書法老師的差事,回到了冀州老家,與老伴兒在縣城城南一處平房院落里頤養天年。盡管我不懂書法,他還是把我引為知音。在四川大學老年大學任教期間,關永昭先后整理出版了《關永昭書畫篆刻集》《心聲集》《張裕釗筆意行書范字》《冀州胡宗照書丹寧河王君墓志銘》等書法專著,并一一贈我。他說,他一生最熱愛的是故鄉冀州,最喜歡的是“松”與“雪”,因此他將自己的書齋命名為“松雪山館”,每幅書法作品落款都是“冀州松雪關永昭”。桃城區橋頭村書法家張進良撰文曰:“其德其才,如松之挺,如雪之潔,如山之穩。其情其志,昭昭于世,熠熠生輝。”他為我的書齋也題寫了齋名“滴水居”,同時為我刻了同樣一方印。


我與關永昭可謂忘年交,盡管我們相差19歲,他仍與我兄弟相稱。在我人生的低谷期,三天兩頭跑到他家里去,他都是老大哥一樣地開導我,也從不過問我不愿提起的隱私。到了中午,大嫂就會給我做她最拿手我最愛吃的美食——韭菜肉丁餡餅,再陪大哥喝二兩他最得意的汾酒。二十多年間,在冀州城南那個平房院落里,我喝過的酒、吃過的飯不勝其數。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是關永昭的處事原則。退休前,他是冀州知名的“大業務員”,可謂見過“大錢”,但在書法上他又把錢看得很淡,不為名利所擾,可謂書法界的一股清風,為慕名者義務寫的字太多了。他不但為我書寫了不計其數的書法作品,凡是有人通過我向他求取書法作品,也從不要一分錢潤筆費,甚至一頓飯都不吃。有時候,我帶來的外地慕名求字的朋友來請他去飯店吃飯,他非但不出去吃飯,反倒請我和我的朋友到他家里喝酒吃飯。他說:“這輩子當業務員吃膩了飯店的飯,我最得意你嫂子炒的菜、做的飯。”


即便是回到老家了,關永昭也閑不著,而是全身心投入到“南宮碑體”書法的普及與弘揚。剛開始,四川大學老年大學的學員們都會定期寄來自己的書法作品,請他批閱,而他逐篇逐字點評、閱改,再自己花錢快遞回去,這樣持續了有兩年時間。冀州第三小學開設了書法課,聘請他為書法老師,他按時上課,從不無故推脫,有時還帶著病堅持去上課,他讓冀州的孩子們從小就喜歡上了“南宮碑體”書法。


關永昭潛心研究“南宮碑體”六十年,在繼承吸收張派書法精髓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揚光大,自成一體,廣受業內人士好評。許多企業的廠名都是他題寫,只看字跡,不看落款就能看出是他的手筆,字跡端正,字形平穩,一筆一畫,一絲不茍的字里行間,彰顯出關永昭的性格嚴謹與平實善良的人生態度。2014年,他積極倡議組建了冀州區“張裕釗書法研究會”,并擔任顧問,使“南宮碑體”在冀州更進一步發揚光大,目前會員已發展到30余人。


鄉關在處,永昭日月。在關永昭幾十年如一日不遺余力地積極推動和大力弘揚下,冀州以及周邊縣市區喜愛和研習“南宮碑體”的書法愛好者和書法家達數千人。春去遠,夏初長,美好在路上。愿每一個靈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楊萬寧  編輯:李耀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