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詞癖


于堅與李劼在一篇《回到常識走向事物本身》的文章中談到先鋒詩歌并提到了海子。


“細讀某些先鋒詩歌,不過是詞匯的變化史,基本構詞法——升華,從50年代到今天并沒有多少變化,不過把紅旗換成了麥地,把未來換成了遠方而已。像海子這樣的人進入神話,也可以看出在這個國家形而上學有多么廣泛的基礎。海子的寫作還反映出所謂先鋒派的一個基本傾向,就是大詞癖。脫離常識的升華式寫作必然依靠大詞。”


我接觸詩歌很少,不能從這樣的高度上評價詩歌,評價海子。但我知道,任何時代詩歌(包括文學)的創作都不可能脫離所處時代的思想特征。先鋒派詩歌的確存在這樣的弊病。


而這弊病依然被當今無數的詩歌作者奉為圭臬。此為詩歌版的刻舟求劍。


母語


屠格涅夫在巴黎病逝前,在莊園門口留下了一句話:只有在俄羅斯鄉村中才能寫得好。


這令我不由想到了張愛玲。我曾在文章《張愛玲的遺言》中寫過:“離開了母語環境,沒有了上海的滋養,她像一株挪移后水土不服的樹,再也沒有超越以前的創作。這對中國文學和她個人來說,都是難以彌補的遺憾。”


戴錦華教授說得更為直接——《赤地之戀》《秧歌》能看嗎?《小團圓》更是失敗的作品,簡直慘不忍睹。身為大陸第一個研究張愛玲的人,我對如今的張愛玲熱難辭其咎。


“大陸熱”之前,張愛玲早有“港臺熱”在先。“咎”不在戴教授一人。夏志清教授的褒揚也要承擔一定的責任。估計身在美國的夏教授在編撰《中國現代小說史》時,也想不到母語環境對一位作家的影響如此之大,張愛玲一入美國便走到了江郎才盡的地步。


當然就文學成就而言,張愛玲絲毫不能與屠格涅夫相提并論。僅憑她早年的才華不足以支撐起一位作家建立自己宏闊而磅礴的文學世界。


覺醒


葦岸在《素食主義》一文中寫道:“人類長久生存下去的曙光在于:實現每一個人內心的革命性變革,即厲行節儉,抑制貪欲。”


“曾嚴厲批評西方社會的實利主義的索爾仁尼琴,反對‘貪婪的文明’和‘無限的進步’,提出應把‘悔過和自我克制’作為國家生活的準則。”托爾斯泰也曾講過,人類不容置疑的進步只有一個,這就是精神上的進步,就是每個人的自我完善,人類如果沒有內心精神上的提高,那么徒有外部體制上的改革,也是枉然的。


人類擁有記憶,這種優勢可以讓我們在很多方面獲得繼承的權利,并在繼承的基礎上實現創新和發展。唯有思想難以繼承,人類需要一代又一代從蒙昧之中開始個體的摸索,只有極少數人在這條泥濘遍布的路途上,時有時無地仰望到先賢圣哲們點亮在高崖上的微弱燭光。


個體的摸索從覺醒開始。而覺醒最難。


體制散文


祝勇在《散文:無法回避的革命》中將散文分為“體制散文”和“新散文”。體制散文的代表作家是我們熟知的楊朔、秦牧和劉白羽,同樣還有茅盾的《白楊禮贊》等。形成體制散文則有權力體制、身份體制、市場體制和技術體制等諸多原因。這種體制散文因為形制的一致,“令人懷疑散文已經成為一種放棄了自覺追求的文體。在文以載道的傳統下,道的一致勢必要求文的統一。比如詠物抒情,總忘不了上綱上線、主題升華,由形而下上升到形而上的過渡已成為寫作者的生理反應。”


讀到此處,我仍然沒有想到在接下來的行文中,他會不留情面地講到余秋雨的散文。“除了楊朔,不得不提到的另一散文標本是余秋雨。不論其話語體系,還是敘述策略,都與體制散文無異,是體制散文的延伸。他的許多篇章,都在重復一個主題,就是權力系統對知識分子(士人)的擠壓,看似尖銳,實際上沒有任何獨立性,因為他對歷史人物的所有判斷都是在重復已有的結論。在余秋雨的文章里,他們安全地保持著原有的身份,所不同者,不過是余秋雨煽情化的敘述策略更高明些罷了。這位戲劇專家的富于‘三突出’效果的敘述方法,在他的文字里一再呈現。而其‘主題升華’的慣用招數,亦與楊朔模式沒有本質區別。”


早在2021年12月30日,我寫有一條微博:“近日重讀余姓文化學者的文化散文,再也找不到當年如獲至寶的感覺,讀到某些歷史文化情節的描寫,反而有隔靴搔癢之憾。或許是自己通過閱讀在這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對一些淺嘗輒止的故事興趣不在。書中最新增補的幾篇懷人的文章反倒引我共鳴,雖然也有探討文化的企圖,但打動我的卻是作者傾注在字里行間的真性情。再宏大的敘事與說教也抵不過真情一露!”


今日讀到祝文,恍然明白體制散文的首要特征——說教。


階層


今日又讀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埃爾諾的話:“在一個階層分化的社會,對于像我父母這樣的底層人士,他們的人生目標就是實現階層躍升。而讀書,是實現階層躍升的一個通道。”


無論在什么樣的社會制度里,理論上這個通道是存在的。總有人能從縫隙里擠過去證明給你看——你躍升失敗,是你欠缺一些能力和一點兒運氣。而你的痛苦只是知識、思考和欲望帶來的。最初決定走上讀書躍升這條荊棘之路時,你就應該做好風險評估。近日,“孔乙己文學”成為熱點話題,那件“脫不下的長衫”顯然擊中了許多人的要害。


昨天看到一則講勞務用工的視頻,大意是現在廉價的農民工不好找了,但是廉價的大學生涌現出來。可悲的是這些廉價大學生正是前些年廉價農民工用血汗錢供養出來的。他們指望自己的孩子通過讀書改變命運,但現實卻沒有給出他們想要的答案。


這則視頻稍顯偏頗。因為改變命運的內涵并非單指階層的躍升。你可以認為,孩子的命運沒有改變,但事實是他們的命運已經被不變而改變了。


作者:賈九峰  編輯:李耀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