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讀過余華的長篇小說《活著》,至今還深深記得初讀時的感受:從開始的悠然到漸后的愈加凝重,翻動書頁的手指也愈漸遲疑,心中似乎有一種隱秘的期待呼喚一個轉折,一個讓主角福貴走向幸福的轉折,然而作者是那么殘忍與吝嗇,我一路心痛地讀到最終。這本書太過沉重,它展現了一個又一個人的死亡過程,掀起一波又一波無邊無際的苦難波浪,那些曾經鮮活最終變得死寂的生命,像一塊塊石頭壓在我心上,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甚至超出了我的承受底線,暗暗起誓這本書今生再也不讀了。


疫情封校期間,有了大把的閑暇時間,我又情不自禁捧起這本書,心想經歷了二十年的歲月洗禮,重讀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這是主人公福貴一生的寫照。福貴是一個標準的富二代,家擁百畝良田,尚有父母健在,還有美麗溫柔的妻子相伴,人生巔峰也不過如此。他天天游蕩于妓院和賭場,敗光了祖上基業,賭輸了所有的“福”和“貴”,從此福貴不再“福貴”。


中年想掘藏,從一貧如洗開始,浪子回頭的福貴開始走向積極的人生道路。他慢慢發現,自己有著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一雙兒女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爹娘、女婿和外甥、朋友,甚至連家中那頭也叫福貴的老牛,都是他中年獲取的最為珍貴的寶藏。雖然福貴苦難不斷,但一家三代濃濃的親情貫穿始終,忍受苦難卻不孤獨。福貴在輸光家產后,妻子家珍并沒有埋怨,只是跟他說:“只要你以后不賭就好了。”他娘也在心疼他,對他說:“人只要活得高興,窮也不怕。”他爹雖氣憤,卻也沒對他怎么樣,只讓他將債務換成銅錢挑去還債,目的是讓他知道“錢來得千難萬難”而已。福貴被抓壯丁后,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但他仍在炮火硝煙中,在又冷又餓的惡劣環境下堅忍地活著,因為一起做壯丁的老全勸說過他:“只要想著自己不死,就死不了。”所以,他“想著自己的家,想想鳳霞抱著有慶坐在門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正因有了對他們的牽掛、親情的羈絆,福貴有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信念,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再見家人的希望。


現實很骨感,福貴的真正悲劇從被解放軍俘虜歸家后才開始漸次上演。他親眼目睹一個個親人離去,一生在死亡的伴隨下活著。被抓壯丁期間母親病逝,妻子家珍含辛茹苦帶大了一雙兒女,但女兒不幸變成了啞巴;家珍因患有軟骨病而干不了重活;兒子因與縣長夫人血型相同,為救縣長夫人抽血過多而亡;女兒鳳霞與隊長介紹的城里的偏頭二喜喜結良緣,產下一男嬰后,因大出血死在手術臺上;女兒死后三個月,妻子也跟著去世;女婿二喜是搬運工,因吊車出了差錯,被兩排水泥板夾死;外孫苦根隨福貴回到鄉下,生活十分艱難,福貴心疼外孫,便給苦根煮豆吃,不料苦根卻因吃豆子被撐死……生命里難得的溫情一次次被死亡撕扯得粉碎,只剩下老了的福貴伴隨著一頭老牛在陽光下回憶。盡管親人們一個一個相繼離他而去,但這些都是他中年獲得的最寶貴的人生財富。得到過,失去過,他的內心因親人的溫暖而充滿了幸福和快樂,因為他的一生一直和他們同在。犁地耕田的時候,一貧如洗的時候,所有的家人都“圍繞”在他的身旁,所以他感覺自己是幸福的。


老年當和尚,一切歸于平靜,是晚年福貴的寫照。故事的結尾,一人一老牛,兩個“福貴”相依為命,他們慢慢地走著,仿佛要盡力把余生的路走完。支撐他生命的信念,就是活著,努力地活著。


二十年前初讀《活著》時潸然淚下,二十年后再讀,盡管已知道了主人公福貴一生的軌跡,但當死亡發生時依然會淚流滿面。感受不同的是,以前是感慨命運的不公,悲憫人生的苦難,傷感一個人的無力,而今卻感受到了一個社會底層人物的堅忍、溫情和活著的力量。回想二十年前,我生活順心,工作順暢,是一名好老師、一個好軍嫂。當我準備做一個好母親的時候,突如其來的孩子夭折把我打入地獄,悲痛欲絕的我哭著問媽媽:我善良這么多年,為什么讓我遭受這非人的痛苦?當愛人踏上歸程的列車,我步行回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孑然一身,時不時抬抬頭怕眼淚掉下來,心中的悲痛無處宣泄。隨著時間的推移,親人們一直小心翼翼地伴我左右,朋友同事們的關懷和鼓勵,讓我一步步走出陰霾。于是,我不再怨恨,不再憂傷。


只有與這個世界和解才能釋懷,跟世界和解就是跟自己和解,才能好好活下去。經歷成就格局,闖過了生死劫,重生的世界充滿陽光,不管再遇到什么大事小情,都會積極面對,泰然處之,因為我擁有了活著的力量。就像福貴一樣,風雨過后,他用最平緩的語氣講述著他的故事,因為他懂了活著的真諦。如作者所說:“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他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叫喊,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與我們的無聊和平庸、幸福和苦難。”


活著,是一種信念!活著,是一種力量!


作者:葛曉莉  編輯:李耀榮